鮭魚是一種神奇的生物,在小魚苗時代順著溪流沖向大海,在成魚之後便奮力游回自己的故鄉,繼續繁延下一代。
我是家裡的老么,得到了在爸爸最多的疼愛。爸爸經常背著媽媽和哥哥們偷偷地塞一顆同事送他的加州李給我,二十年前的加州李很貴,我不懂事,不知道這是爸爸捨不得吃,總是笑嘻嘻地用小手接過來,一口一口地啃食它。
他總是過份地溺愛著我。
小時候總吵著要跟他去工作,每天得凌晨五點出門的他,總捨不得吵醒還沒入學的我,卻又治服不了他回來時我的一頓牛脾氣,只好載著睡眼惺松的我,在天還沒亮的時候,坐在渡輪到旗津工作。他一邊開著工作車,我則在一旁睡覺,早上十點多工作結束回家,我依然半夢半醒。他有些無奈,卻又拗不過我。
當我羨慕著堂姐堂妹去佛光山玩時,我吵鬧著要求他帶我去;他默默地騎著機車載著無理取鬧的我,來到了二、三十公里外的佛光山看了一眼,然後,回家。
當我在週末吵著要去「交通公園」(註)時,他也不顧自己難得的休憩時光,以及家裡拮据的經濟,一樣靜靜地騎機車載我前往消費。
他買了一堆草莓,給了國中時代,莫名生悶氣的我。他也神奇地在原本窄小的家裡,搭了一個小閣樓,讓吵著要獨立房間的我窩在裡頭。
我也總是習慣依賴他。
小學那趟三天兩夜畢業旅行的最後一天,曾在車上哭著:「以後絕不要離開爸爸媽媽那麼久。」
然而,高一那年,拎著背包興沖沖去中橫參加七天六夜的健行,完全忘了國小曾說過的那些話;背後甩下的,是千萬叮嚀又不甘願答應我成行的爸爸。
高職畢業典禮,我風風光光捧了三束花,跑了三次台上,拿了三個大獎及獎學金,我希望我爸爸看到。但是我知道他忙,他無暇參加。
專科考上了新店的學校,也是高高興興搭著飛機就報到去了,我又忘了爸爸送我離家時的不捨。入校第一個月,老爸就來學校廣播找我了,我激動而高興的情緒,看不清楚他頭上漸漸花白的髮。
直到兩年專科生活結束回到高雄,我才發現,我最熟悉的人竟已如此陌生,頭髮變得稀疏而微禿,臉上也多了一些我不曾留心的皺紋,手背上的老人斑點也密密麻麻。
只是,在家裡待了兩年的我,又因考上了朝陽科技大學,必須再度離家;在考場裡振筆如飛作答的我,忘了爸爸年紀已經愈來愈大,他需要我的陪伴。雖然後來他很驕傲地四處宣揚:「我的女兒考上了大學。」
在台中上千個日子裡,因為工作與課業我無法忙經常回家,抽空回到家看到的是愈來愈沈默的他。周旋在叔嬸與母親之間的糾紛,漸漸地,他的表情顯得蒼老而無奈,似乎有許多話要說,卻又默默無言。
漸漸的,我鮮少看見他的笑容。
母親因莫名的因素,在兩年前漸漸對他有了攻擊性的行為。回到家裡,我總是看到身上有著新傷痕的他。我不知所措,竟什麼話也說不出。
與母親維持三十幾年的婚姻,終在去年十月結束了。他也沒說什麼,一如往常沈默的他,而我無力,因為我始終無法為他做些什麼。沒多久,他告訴我,想賣掉家裡房子的股份,給樓下的四叔,他想一個人四處走走,住大哥那裡也可以。
「我就一個人,簡單。」他故作瀟灑地說著。
父親的年紀愈來愈大了,我們這群小孩子都長大了,因為事業與家庭沒能時常陪伴在他的身邊,幸而母親離婚後仍然以寄居人的身分留在家裡,我有時能發現他們會相約去爬柴山餵猴子,心裡有些許欣慰,因為至少我和哥哥不在時,他能有個伴。
因為我也開始工作賺錢了,於是,他不再買草莓了,他也不再偷偷地塞顆加州李給我,我也很久沒有坐上他的摩托車四處走走,他認為我長大了,不再需要他了。然而,我有時也會想沈溺於過去的時光,除了享受童年的回憶,更渴望享受他曾經健壯的模樣。
我不是一隻成功的鮭魚,我以為長大就能獨立,然而至今我明白,我只是一個依賴在父親身邊的小女孩,我永遠都不想游出去。
註:
「交通公園」是高雄以前的一所兒童樂園,位於愛河旁的六合路與七賢路之間,簡單而有趣的設施,曾經吸引大量遊客參觀,然可惜的是,在大型遊樂場漸漸興起後,「交通公園」在我國中時代就關閉了,大概只有三年的經營歲月。
2001-03-20
民歌世界
打開光碟機,放入友人所贈送的民歌音樂,一首首遙遠的記憶與思古情懷漸漸湧現。
在未解嚴的民歌時代,在新聞局揮刀動斧之下,許多好歌在當時受限於法令的管制,而必須依尺度被修修剪剪,歌詞被修改得莫名其妙時有所聞,比較「蔡琴」的「抉擇」原詞與現在版本即可發現。而若是歌詞內容或作詞作曲者有媚共之嫌,則該首歌曲立即打入冷宮遭到禁播禁唱,「李建復」的「龍的傳人」即是當時頗紅的禁歌之一。但是,即使在那樣的戒嚴時代裡,許多歌手與作詞作曲者仍能發揮自己的才華,讓許多令人動容的音樂在尺度的限制中存留下來。
民歌手與現今的流行歌手最大的不同,就是實力。在那時是收音機流行的時代,沒有華麗的服飾包裝,沒有炫麗的廣告媒體,歌手若要在歌壇闖出名號,唯有靠實力。那怕只拿著一把吉他,穿著簡單的舞台裝,只要擁有一副好歌喉,依然可以讓自己的歌聲傳唱大街小巷。
雖然在民歌時代裡,我還只是一個國小三、四年級的小學生,但隨著大哥購買音樂的狂熱,在旋律不斷地播放刺激下,沈醉於民歌世界的我,至今依然能唱出許多遙遠的民歌曲。
然而,隨著時代的演進,進入國中後,主流音樂為配合消費市場,偶像歌手一個又一個的堀起,方季惟、小虎隊、東方快車等包裝歌手開始出現在螢幕上,鄭怡也不再彈唱「月琴」而改哼「心情」,民歌手漸漸被主流市場淹沒,而庸俗不堪的情愛流行歌也取代了清新乾淨的民歌。打開收音機,打開電視機,聽到的,不是愛得你死我活的戀愛歌曲,就是哭得死去活來的失戀調子,而在當時錄音帶不易保存的時代裡,我失去「齊豫」的「橄欖樹」和「陳明韶」的「浮雲遊子」。
現在,拜景氣不佳之賜,許多好歌開始回鍋回籠,又拜科技之賜,音樂光碟也取代了容易壞損的錄音帶,我有幸,能在這裡聽著那以為只能存放在遙遠記憶裡的音樂。
「黃大城」以他渾厚遙遠的歌聲,將「漁唱」裡的大海唱得又廣又遠、似無邊際,由近而遠的歌聲,漁夫們載著滿船的魚獲即將返航。「施孝榮」以原住民優渥的嗓音,配合前奏獨特的笛聲,「拜訪春天」裡戀愛的快樂心樂與分手時的失落感受,就隨著他的歌聲而起起落落。在「月琴」一開始,「鄭怡」用自己高亢清亮歌喉,在沒有背景音樂的修飾下,唱出了帶著滄涼風味的恆春傳奇。而活潑的「外婆的澎湖灣」,則在「潘安邦」帶點俏皮詮釋下,看著一大一小的腳印,一雙雙地踩在美麗的沙灘上。
「葉佳修」的「思念總在分手後」,在吉他單弦的音調裡,唱出了失戀的苦澀。「王夢麟」的「廟會」,描繪出廟宇慶典的歡愉與普天同慶。而「包美聖」的「捉泥鰍」則敘說著兩小無猜的歲月裡,小女孩對大哥哥的期望。
聽著懷念民歌音樂,在思緒的催化下,我似乎也回到了昔日那個我,回到那穿著小短褲,有著一頭亂亂的短髮,赤著腳,和大夥兒們玩著踢鐵罐子的國小時光。
在未解嚴的民歌時代,在新聞局揮刀動斧之下,許多好歌在當時受限於法令的管制,而必須依尺度被修修剪剪,歌詞被修改得莫名其妙時有所聞,比較「蔡琴」的「抉擇」原詞與現在版本即可發現。而若是歌詞內容或作詞作曲者有媚共之嫌,則該首歌曲立即打入冷宮遭到禁播禁唱,「李建復」的「龍的傳人」即是當時頗紅的禁歌之一。但是,即使在那樣的戒嚴時代裡,許多歌手與作詞作曲者仍能發揮自己的才華,讓許多令人動容的音樂在尺度的限制中存留下來。
民歌手與現今的流行歌手最大的不同,就是實力。在那時是收音機流行的時代,沒有華麗的服飾包裝,沒有炫麗的廣告媒體,歌手若要在歌壇闖出名號,唯有靠實力。那怕只拿著一把吉他,穿著簡單的舞台裝,只要擁有一副好歌喉,依然可以讓自己的歌聲傳唱大街小巷。
雖然在民歌時代裡,我還只是一個國小三、四年級的小學生,但隨著大哥購買音樂的狂熱,在旋律不斷地播放刺激下,沈醉於民歌世界的我,至今依然能唱出許多遙遠的民歌曲。
然而,隨著時代的演進,進入國中後,主流音樂為配合消費市場,偶像歌手一個又一個的堀起,方季惟、小虎隊、東方快車等包裝歌手開始出現在螢幕上,鄭怡也不再彈唱「月琴」而改哼「心情」,民歌手漸漸被主流市場淹沒,而庸俗不堪的情愛流行歌也取代了清新乾淨的民歌。打開收音機,打開電視機,聽到的,不是愛得你死我活的戀愛歌曲,就是哭得死去活來的失戀調子,而在當時錄音帶不易保存的時代裡,我失去「齊豫」的「橄欖樹」和「陳明韶」的「浮雲遊子」。
現在,拜景氣不佳之賜,許多好歌開始回鍋回籠,又拜科技之賜,音樂光碟也取代了容易壞損的錄音帶,我有幸,能在這裡聽著那以為只能存放在遙遠記憶裡的音樂。
「黃大城」以他渾厚遙遠的歌聲,將「漁唱」裡的大海唱得又廣又遠、似無邊際,由近而遠的歌聲,漁夫們載著滿船的魚獲即將返航。「施孝榮」以原住民優渥的嗓音,配合前奏獨特的笛聲,「拜訪春天」裡戀愛的快樂心樂與分手時的失落感受,就隨著他的歌聲而起起落落。在「月琴」一開始,「鄭怡」用自己高亢清亮歌喉,在沒有背景音樂的修飾下,唱出了帶著滄涼風味的恆春傳奇。而活潑的「外婆的澎湖灣」,則在「潘安邦」帶點俏皮詮釋下,看著一大一小的腳印,一雙雙地踩在美麗的沙灘上。
「葉佳修」的「思念總在分手後」,在吉他單弦的音調裡,唱出了失戀的苦澀。「王夢麟」的「廟會」,描繪出廟宇慶典的歡愉與普天同慶。而「包美聖」的「捉泥鰍」則敘說著兩小無猜的歲月裡,小女孩對大哥哥的期望。
聽著懷念民歌音樂,在思緒的催化下,我似乎也回到了昔日那個我,回到那穿著小短褲,有著一頭亂亂的短髮,赤著腳,和大夥兒們玩著踢鐵罐子的國小時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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